第10章 第五篇〖续〗_浮殇三千悲画扇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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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五篇〖续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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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哭了,几片花瓣被水雾粘在了眼角,我抬头看他:“我清楚……十年后就可以跟你成亲了……绣着金色凤凰的红绸做嫁衣,那个软细料子的红绸做锦被……”

  “可本君不想娶你了。”

  他松开我的手,另一只手的拇指也从我胸口移开,窸窣作响的风瞬间侵过来,我竟没有稳住身子,仰面从料峭的、有三丈高的九里香花树的树杈上直直落下来,那时候,我的眼里也只剩下清泽一个人,他就站在我身边,却没有伸出哪怕一只手。

  仰面而落的那一刻,竟是几万年来最清醒的一刻。隔着重重叶影,隔着簌簌花瓣,隔着极致疏冷的月光,看着他渐渐冰封的眼眸。那种烟火陡凉的遗憾,那种缘分终尽的悲惋,那种再无瓜葛的决然,就是在那双曾经明媚跳脱的桃花眼里,在微冷的夜里,在凤舞山顶硕大的九里香花树里,一一浮现。

  他说,可本君不想娶你了,八月的夜里,九里香的花瓣连同树叶纷纷扬扬之间,我顿悟——我同眼里的这个人,结束了。

  那些大红绸缎、那些说好的这些做嫁衣、这些做锦被的大红绸缎,统统不作数了。

  紧接着,我同清泽几十年没有来往,我没有再去找过他,他亦是不曾来找过我,那期间过得很是悲苦,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心伤。

  那原本天天在你身边说喜欢你要娶你的人,那原本天天扛回几麻袋红绸问你这个做嫁衣这个做锦被的人,突然走了,是不是这种习以为常、成为你日常的一部分的情感最终抽离出去的时候,最能伤人呢?我说不清楚。

  而我,在那几十年里,关于其他的事记性虽然不好,但是关于情缘的事、关于他的事,却偏偏记在了心上,并且如何找不到办法来忘记,梦里反反复复都是落下九里香花树时候,清泽那句“可本君不想娶你了”。于是几十年里口口不能入睡,没有办法忘记的时候,便每日藏在九里香树冠中,为自己,画扇面,如此换回几分心宁。

  我为别人画过姻缘扇,却从没给自己画过,我在扇面上画了许多不同的公子,威猛高大的有,恭敬温润的有,负书而立的有,拔剑起舞的也有。

  最后画了千万把,各个都不同,就感觉真的像自己有了千万个夫君一样,还纷纷把这些扇子系上金线红绳玉扣,将它们一一拴在九里香花树上。

  我仰面躺在树冠里,看风吹过,吹走大把大把的叶子,吹走一捧一捧的花瓣,吹着千万把朱红色檀香扇骨、敲打金线拴着的烟翡色玉扣,泠泠而响。

  七师姐站在花树底下,语气很小心也很担忧:“小九,你何苦这番折磨自己?想开些。”

  有一处扇子系得不牢,被风一吹便掉下来,恰好砸在我右心处,那时候右心第一次破裂,血水挤破左心处愈合了几万年的刀口,汩汩涌出来。

  身子疼得一抽搐,便直直从树上掉下来,清师姐惊恐地抱住我,血水哽在我喉咙里,我一开口,喷了他一脸血,脸上、衣襟上全是我的血,我虚弱的躺在她怀里。

  那时候的七师姐明明吓得都发抖了,却是抱住我一刻也不曾松手,一刻也不曾耽搁,一路御风奔向梵音神殿,路上竟掉下来几十次,我能感觉到他的心都怕得要蹦出来。

  他兴许真的担心我一闭眼就彻底归西了,一路上便一直哽着声音,强颜欢笑同我讲话,一直讲,一直讲。

  “小九,你不要睡,待会儿你看看咱们师父,看他又帅了许多……”

  “小九,大师兄跟阿云和好了,你说他俩什么时候能有个小娃娃,咱们借来玩几天啊?”

  “小九,三师兄又谱了个新的曲子,听说两个女神仙为了听三师兄弹这个曲子还打了一场。”

  “小九,翎那流氓到现在还没醒,你可不要同他一样这么没出息……”

  有眼泪落在我脸上,我眉上我七师姐生得比男子更霸气几分,比女子更美三分,除了对沉翎那厮凶狠以外,对旁的神仙温温柔柔脾气好得很,所以整个看起来都是娘娘腔腔的。

  可只有熟悉他的神仙才晓得,七师姐有骨气得很,也坚强硬气得很。我至今只记得七师姐哭过两次,另一次是沉翎死的时候。

  “小九,你为了清泽那种混账,不值得。”他哽咽道。

  终于到了大梵音殿。我趴在六师兄怀里,看大殿金身佛祖映衬下,师父朱红的□□放出万丈温意的光华,天地陡然失色,我口里包着一腔血,咽咽呼呼地说:“师父,您果真又帅了许多……”

  其实那个时候,师父表情惊诧得很、萧煞得很,没有以往和颜悦色时候那么帅,最终右心缝了七根沉海银线,我在师父搭救下,又捞回来一条小命。

  而且,又在大梵音殿白吃白喝了近万年。兴许就是因为那一次差点挂掉性命,醒来之后便觉得与清泽那一桩情同性命比起来,着实没有什么。

  于是那万年好吃好喝,好睡好眠,心境磊落,口口无忧,闲来为师父画画扇面,为金身佛祖补一补金漆,为梵音神殿绘绘殿阶,描描殿柱,给师父种种桃树,听师父诵一诵妙法莲华经,同师父一同念一念清心净欲咒,差不多也就放下清泽那个混账了。

  玄魄宫同师父的梵音神殿都落在大荒西处,相隔不远,大梵音殿以南、寒魄宫以北,铺了十里的紫晶花,我曾问过师父那么多花是什么时候长的?师父高深莫测道:“你落入忘川海之前。”

  那处紫晶花终年不败,那紫色温煦柔融,落在这样一个地方,仿佛专门为一个人开。我常常去那处玩耍,烤个地瓜,架个火锅之类,有情调的很。

  那一口口正在烤着地瓜,远远便见如花似玉的清泽抱着一个看着挺好看、却不如清泽好看的姑娘猛亲。

  我便是捧着一个地瓜,兴致勃勃观摩了记忆当中第一次男女欢爱的场景,即便是清泽看到我了,我也丝毫没有躲闪。

  我们彼此对视了会儿,他突然哈哈大笑道:“这不是掌管姻缘的染千颜上神么!赶得好不如赶得巧,本君正欲请你来为我和温儿证亲呢!”

  那个唤作“星儿”的姑娘含羞一笑,娇柔地躲进清泽怀里。

  我抛起起手中的烤地瓜,起身稳稳接住,笑道:“为玄君证亲是千颜的本分,流程您也清楚得很,帖子送去凤舞山,千颜自然会处理。”说完不及他答话,便隐身遁了。

  后来过了些年岁,距今大约两百多年前,清泽成了他生路当中第一桩亲,且一下子便娶了两个姑娘。

  那两个姑娘叫什么我却记不得了,但没有一个叫星儿。我常常想起那个叫“温儿”的姑娘,大抵是出于我同她两人都是被甩者的同病相怜的情谊罢。

  那一次婚宴我记得有些清楚,清泽喝得酩酊大醉,却执意送我一程,明月皎皎之下,他盯住我,身形晃荡地说:“你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哈哈……本君今儿娶了俩!日后还要娶千千万个!”说罢仰面大笑,似乎为自己的远大抱负激动不已,后来笑声戛然而止,他眼眶微微潮,问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风流得很?”

  我摇摇头道:“玄君自己的家事,自己开心便好。”

  他却一把掐住我的脖子,逼近我,目光冰冷毒辣,牙齿几欲咬碎,“你在那棵九里香树上挂的千万把扇子,每一幅扇面画的不都是你经历过的情郎么!本君竟是小瞧了你!”

  我不知道他何时去了凤舞山,那一刻只是觉得心里一阵陡然绞寒,却也从没想过要跟他解释,因为深知解释已然没有半分用处。

  那一晚,他没有杀我,再后来,我为他几十房姨太太证了亲,扇子画了近三十八把,每每有些感怀,却越来越庆幸自己早早同他断了纠缠。

  如此说来,我同清泽的往事,不过是一个风流浪子看上一个姑娘之后又把这姑娘甩了的故事,而我恰恰是那个倒霉的姑娘,恐怕除了当事人自己,旁人看这个故事,觉得着实平常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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